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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或许在我尚幼小的时候对这番“大言不惭”有过那么一瞬的相信,但是事实是——不仅仅是那个搭出积木城堡的女孩的失踪,无数细枝末节的小事、绝对统一下的窒息和控制已经非常明确地告知我,抚育院的齿轮会把一切超出规格的存在压碎、毁灭,让他们像泡沫一样消失,湮灭无声。没有人谈论那些失踪的人,就像他们从未存在。
&esp;&esp;如何突出重围?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超出规格的部分必须能够在他们的量秤上占有令人无法拒绝的分量。不能是“优秀”,只能是“优异”。
&esp;&esp;抚育院没有售货机,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台售货机,在这台笨重的机器里,自然人、人造人甚至机器人,都是货物,而每一件货物都要有它的“价值”。要想上谈判桌,拥有话语权,要用自己的“价值”做筹码。
&esp;&esp;价值就是权力,价值代表一切。
&esp;&esp;阿洄的到来比秦溯之的预计早得多。
&esp;&esp;她在这个人造人上投注了前所未有的心力,从外观到构造,每一处细节都是反复斟酌。过去搭建积木时,秦溯之全无想法,她只是混乱地堆砌它们,任由它们歪歪斜斜,很快就把它们推倒。
&esp;&esp;白色的积木块会在游戏时间结束后投入统一的收纳箱中,下一次游戏时间,秦溯之不会领到和这一次同样的积木块。但他们向她承诺过这个由她亲手设计的人造人将完全归她所有,没人会收回它,它只听命于她,能够做她永远的伙伴。
&esp;&esp;那位面善的女士向秦溯之斩钉截铁地保证——“它会存在到你的最后一刻。”
&esp;&esp;她杯子里的咖啡只能称得上温热了,她抿了一口,向对面的年轻女孩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她的指腹抵着有点发凉的杯身,微微发白。
&esp;&esp;“孩子总是会陷入这样的天真,认为大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esp;&esp;李离开的第二天,秦溯之在自己房间的正中央发现了一只巨大的、缠着红色丝带的木盒。
&esp;&esp;盒子上交错着美丽的、独一无二的木纹,它千真万确是由实木制成的,只不过摸起来光滑得诡异。
&esp;&esp;临时安排的人造人看护以一种格外温柔和缓的语调诱哄她:
&esp;&esp;“溯之,打开看看,他一直等着你呢。”
&esp;&esp;她把头靠在木盒上,没有感受到书册里描述的那种所谓自然的味道,只嗅到了似曾相识的崭新的气息,一如悬挂在她衣柜里的那些白色连衣裙。
&esp;&esp;它们都是属于她的,秦溯之想。
&esp;&esp;裹缠木盒的那条红色丝带像一条蛇信,红得妖艳而刺目,结扣没精神似地耷拉着,滑腻腻地舐过她的掌心。她一时间觉得扯开丝带不会打开这只木盒,而是要被生着獠牙的蛇狠狠咬上一口,接着毒发身亡。于是她只是扯着丝带的尾部,并不肯动作。
&esp;&esp;房间里计时的滴漏嘀嗒作响,一滴一滴漏下来,似乎时间只冻结于秦溯之的指间。
&esp;&esp;人造人看护笑得有点僵硬:“溯之,你应该打开它。”
&esp;&esp;年幼的秦溯之仍然面无表情:“你应该滚出去。”
&esp;&esp;房间里计时的滴漏嘀嗒作响,一滴一滴漏下来,纠缠着秦溯之的呼吸声。
&esp;&esp;她想起昨天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的李,他的眼下积着厚厚的一层青,显然他被她以及他自己折磨得不轻。
&esp;&esp;他问她:“秦溯之,你究竟想要什么?”
&esp;&esp;她看着他,黑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她更不言语。
&esp;&esp;“无论你最终想要得到什么。”李是咬牙切齿的,眼白里泛起一层猩红,“秦溯之,你是个怪物!你得到的一切都不会长久!你盘算的一切都会落空!”
&esp;&esp;李身上的肌肉颤动着,愤怒或者妒恨在他的五官上游走。两年,李依然至多只能活两年了,他已经失去了他的价值,彻彻底底的。
&esp;&esp;她说:“哦。”
&esp;&esp;房间里计时的滴漏嘀嗒作响,一滴一滴漏下来,这里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像是另一只更大的衣柜。
&esp;&esp;秦溯之拉住那条蛇信一样的丝带,一点点扯开,接着拆掉盒盖、写着“阿洄”的包装纸。她逐渐急切,急于剥开一层又一层的包装,仿佛身旁有人伺机要夺走这份独属于她的礼物似的。
&esp;&esp;终于,她打开最后的一层,木盒里躺着的人造人生着一张令她心满意足的脸。秦溯之迫不及待地唤醒启动了他。
&esp;&esp;她第一次感受到“兴奋”这种情绪,她甚至觉得刚才那条蛇信一样的红丝带钻进了自己的胃囊,那是一种古怪、奇妙、略使人难受的滋味,秦溯之有一点沉醉。
&esp;&esp;阿洄的眼睛是介乎于绿色与蓝色之间的一种浅淡的色彩,秦溯之最喜欢的一本画册里用这种颜色去描绘春天的海水。当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秦溯之最后一次感受到拥有一个“彻彻底底属于自己的人造人”的快乐。
&esp;&esp;因为再下一刻,她听到他喊自己“主人”,那张令她心满意足的脸上浮现出的是一派天真懵懂,恰似破壳的雏鸟。
&esp;&esp;她没有半点犹豫,或许也没经过什么思考,直接拿起一早准备好的叉子,快准狠地插进这个所谓“阿洄”的心口,人造人橘红色的血液立时飞溅出来,粘腻地粘在她的脸侧。
&esp;&esp;秦溯之听见这个并不“彻彻底底”属于她的人造人在尖叫,那张本该属于阿洄的脸被“阿洄”摧残得丑陋而狰狞,不再赏心悦目。
&esp;&esp;嘀嗒、嘀嗒……
&esp;&esp;这一次不是计时的滴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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