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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皇后对六娘子那样好。七娘子心念电转之间，已经明白了过来。六娘子就是皇后的通房大丫头。她越美，皇后一系在宫中的力量也就越强。也难怪六娘子要在皇后跟前撒娇发痴，做出种种可爱的态度：皇后可以抬举她，也可以抬举别人，六娘子本人是一点主动权都没有，这一层保护色，当然要刷得厚厚的。&ldo;那皇上……&rdo;她又拖长了声音。六娘子哪里不知道她在问什么。她讽刺地笑了。&ldo;皇上从小身子骨就不大好，先帝让他拜在终南山全真道马真人门下学过养生术，平时最是清心寡欲的，在美色上是一点都不热衷。你看这么多年来，宫里除了皇长子，竟也就是再多了一个小公主……就知道皇上的心思根本不在女色上了。&rdo;皇上雄才大略，登基一来一心国事，动作频频，时常大半夜还把阁老叫进宫中议事，这一点七娘子还是知道的。只是她却没有想到，在房事上他居然这样冷清，居然连六娘子的美色，都没有打动。&ldo;是否不好女色，但在……&rdo;她拉长了声音。六娘子会意地笑了。&ldo;倒是没有这回事！&rdo;她爽快地摆了摆手。&ldo;外头传得难听的很，说什么皇上最喜欢清俊的少年郎，其实都是胡说的，皇上是看着先帝一点点弱下去的，是以在这种事上极度克己，每月里除了初一十五进坤宁宫与皇后同床，其余的妃嫔，很少有侍寝的机会。宫里除了我，还有一两个千娇百媚的婕妤、贵人‐‐承恩的机会却更少，好多从承平一年起，就没有得见天颜。&rdo;后宫密事，外人一向是无由得知，七娘子也没想到皇上居然这样克制，一时心里倒是想到了封锦的那句话，就犯起了嘀咕：难道真是瓜田李下，难免嫌疑？她很快又挥去了思绪，略带担忧地看了六娘子一眼。既然对女色克制力这么强，当然也就不会因为女色而动摇了自己的判断，以六娘子的话头听起来，后宫里做主的还是皇后。而侍奉一个女主子，就要比侍奉一个男主子难得多了。她会更苛刻、更善变，更不容易谈感情，而且也很难给六娘子她真正需要的东西：一个子嗣。别看现在六娘子在皇后跟前有脸面，可五年后如果她还没有承恩得宠，有个子嗣傍身，皇后的脸色会不会这么好看，就很难说了。天下的美女并不少见，随时可以采选进宫，但六娘子的青春却是有限的。&ldo;皇长子今年都五岁了。&rdo;她压低了声音，&ldo;皇上有没有提过立储的事？&rdo;五岁的孩子，夭折的可能性已经大大降低，又没有年纪相近的弟妹，还是皇后嫡出。这孩子虽然没有被正式册封，但成为太子，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一旦太子被正式册封，六娘子就可以‐‐也应当为自己的子嗣努力了。六娘子又烦躁地叹了口气。她娇艳的容颜上就浮现出了丝丝缕缕的暴戾之色。&ldo;七妹，我实话和你说，这种日子我真是过够了！&rdo;她轻轻拍了拍精致的小炕桌，双手捂住了脸，烦闷地呻吟了起来。七娘子就沉默下来，只是按了按六娘子的肩膀，让她继续叙说下去。&ldo;虽然在百芳园里，也要看着太太的脸色过日子，但毕竟我还是个小姐！&rdo;六娘子这一番话像是已经憋了好久，一旦开了个口，就毫无忌惮地爆发了出来。&ldo;下人们再怎么放肆，也不敢作践我这个主子。&rdo;&ldo;可在宫里呢？无宠就是没有脸面！把皇后奉承得再好又能怎么，宫人们心底有数，我就是皇后的一头哈巴狗，每日撒欢儿让她开心，见了我脸上是笑，背转了身想的是什么，我心里有数！&rdo;&ldo;是，皇上根本谁也不宠，撒欢儿又怎么样，皇后爱我，又有二姐提拔我，我总是比别的婕妤贵人多了些面子，宫里除了牛淑妃，也就是我最当红。&rdo;六娘子吸了吸鼻子，又倔强地背转手拭了拭眼圈，&ldo;可这都是虚的，七妹，我心里真怕！我觉得我就像是活在一群狼里头，皇上就是那块香肉，谁都想要咬一口，谁都恨不得把别人咬死了，免得有人来争。这和百芳园里的日子，一点都不一样……&rdo;话到了最后，到底还是露出了微微的哭音。以六娘子的阅历，在当年选择随波逐流，不能说错，七姨娘毕竟只是舞姬出身，在人生观上，很难给女儿指导。进宫前，只怕还是盼着荣华富贵，直到在深宫里开始生活，才品味到了这种生活的痛苦。&ldo;你还记得那年在百芳园里对我说的话吗？&rdo;七娘子低沉地问。六娘子就又擦了擦眼眶，才强笑起来。&ldo;怎么不记得，当时，实在是太天真啦！&rdo;是啊，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就要决定一生，就连一点犯错的余地都没有。在大秦生活，实在是太不易了。&ldo;其实你说得一点错都没有。&rdo;七娘子放柔了声音。&ldo;六姐，很多时候，当你没有办法决定命运时，洒脱一些，并不为过。可该争的时候，就得学我，总要奋勇起来争一争的！&rdo;六娘子怔了怔，放下手，泪眼朦胧地望向了七娘子，却没有做声。&ldo;皇上就算是在美色上再冷淡，爱美之心，总是有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他不贪看美人？&rdo;七娘子放低了声音。&ldo;连太监在他身边侍奉多年，对皇上的喜好，总是有几分清楚的……&rdo;六娘子眼底就渐渐地浮上了一丝清明，就像在暴风雨中露出的一线曙光，她慢慢地拭去了腮边的珠泪，面露沉思。&ldo;皇上也不是不好美色。&rdo;声音里也有了以往的娇甜，&ldo;看着我的时候，我能觉出来，他……到底还是有一丝喜欢的。&rdo;七娘子顿时松了口气。本来，像六娘子这样美貌的少女，就是多年的老僧看了也会动心，不要说皇上了。怕就怕他对女色根本无意，那才最难办。&ldo;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现在走的这条路线，并没有错。&rdo;她低沉地为六娘子分析。&ldo;有牛淑妃在，皇后是一定会抬举你的，大秦后妃年过三十，几乎就不再侍寝，皇后眼看着就摸到三十的边边了……&rdo;年过三十，在大秦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记，皇后恐怕都不会再有生育的念头了。&ldo;但凡你要得到什么，总得要忍，要把得牢、算得准、熬得住，&rdo;七娘子紧了紧手中的力道，&ldo;哪管心里再难，也不要露在外头！再等一年，等册封了太子，你的好日子就快来了。&rdo;很多事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很难坚持自己的看法，要有一个伙伴来分析、来安慰，来宽解心中的烦闷，才能有继续坚持下去的动力。六娘子深吸了一口气。&ldo;七姨娘在家里日子过得还好吧？&rdo;她忽然又转了话题。&ldo;嗯，很不错。&rdo;七娘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ldo;现在家里除了太太，就是她最有脸面了。父亲也时常去坐一坐，和她说说话。&rdo;六娘子要进宫，还不是为了七姨娘在杨家的日子能够好过？六娘子又掩住了脸，&ldo;那就好，那就好。&rdo;她就像是一个在海中载浮载沉的溺水者，偶然间探出水面一样，每一个呼吸，都带了歇斯底里的味道。七娘子虽然有担心，但却也没有再询问：这个心理关，最终还是只能让六娘子自己来过。小小的暖阁内就沉默了下来。半天，六娘子才开了口。她的声音如梦似幻，就好像午夜梦呓。&ldo;其实我最怕的不是眼下，七妹，你说的道理，我自己也想得透。&rdo;&ldo;我、我怕的是将来。&rdo;&ldo;就在这小小的天地里住着，一辈子也出不了宫，身边绕来绕去，就是这么些个人，相公不是我的相公，儿子不是我的儿子，要见亲戚，比见什么都难……一辈子就这样看到头了，一辈子！就这样活着，又哪有什么趣味？张贵人去年病没了，我心里倒是很羡慕她，两腿一蹬，什么都没了，倒是干净！&rdo;七娘子轻轻地拍了拍六娘子的肩背，无数话语在心头流水一样地打旋儿，到末了，也只有一句叹息浮了上来。如果是十年后，让一个更成熟一些的六娘子来选择，她是否宁愿抛弃父母的宠爱，抛弃自己的尊严，也不肯为家族进宫？只可惜世界永远是残酷的，她也只能在十五六岁的时候，为自己的一生做了选择。&ldo;人活着就有希望。&rdo;她的声音冷得像冰，&ldo;所以你要生个儿子，六姐，要走出宫门，你就得生个儿子。&rdo;皇上这一辈的几个藩王，都将自己的生母接到了封地奉养。六娘子要走出紫禁城，唯一的希望，也就是生个儿子了。嘤嘤的哭声又持续了一会，到底还是止歇了下来，六娘子擦干了眼泪，重新又挺直了脊背。她的神态和七娘子就有了几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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