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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六 孙越（第1页）

韩孝然的遗体被拉去火化了。警察给他打电话过来了，问要不要进殡仪馆之前再来看一眼。孙越说他的身份也不太合适，就算了。把业务全部移交之后，他就拿着存款去周游世界了。

医生诊断为因为长期进入游戏，造成的高压和心肌负担导致的猝死。孙越不需要负任何责任，这是死者主观的沉迷行为，而他只是曾经帮忙打开机器。

他坐在飞机上，从前座的口袋里抽出一本时尚杂志，翻了几页推销着所谓的当季新款，孙越觉得无聊，又把杂志放回去。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最懂他的患者的人。原先，仅仅是对每个患者只言片语的记录，后来他把这些都分享给卢子谦，合作改编成小说。那些患者的一生大多短暂，至少，他的实验让他们在离去的时候不再抱有遗憾。而且通过文字的形式，会有更多的人看到，并记得这个人，和只属于这些患者的故事。而那一刻起，患者们的生命也获得了延续。

他在想自己有一天，会不会也用得上这些仪器。

他一度试图去理解安乐死这个概念。母亲是这样的，参加记忆实验的那些患者们是这样的。人在下定决心没有痛苦的死亡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呢。他想起来帮母亲烧炭自杀的那一天，他在患者们接连死去的时候，又找回了那时候的感觉——他终止了那些人的痛苦，就像母亲亲手给予他权力，从而完成了母亲的人生仪式一样。患者们也赋予了他这种权力。他觉得理解他们，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像他们一样。

韩孝然的疗程是整个记忆实验里持续时间最久的，也是第一个主动提供他素材的患者，她那本关于梦的日记启发了他，他动了把患者的人生都整理成册的想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角色更像一个神父，完成了一场又一场人生的仪式。直到他做了一场和韩孝然相似的梦，梦里，出现了她所描述过的每一个人。之后，在韩孝然的记忆里，孙越存在的痕迹也愈发醒目了。他开始相信那个世界是真的了。那个原本只有韩孝然一个人感受得到的世界。

可她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就好像她的大脑里存在着另一个人，在时刻提醒着她，你所相信的世界都是假的一样。无论重新回到零班多少次，她一开始，也许只是想融入他们，和他们交朋友——但现实总在悄然蚕食她那单纯的设想。即使是在梦里，她也始终没能实现她的愿望。最后她居然决定面对现实了。孙越从未见过这样的案例，他也开始无法理解这样的转变了。

他走的时候，实验室里看起来空落落的，那是一座埋葬过很多人的记忆的坟墓。

他很少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过去、生活、体悟，大多数时候，他坐在实验室，听患者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的经历，然后期待着自己做出理解和回应。他变得善于提问题，引导他们更信任自己，讲出更多的心里话。

他长久以来过着单身的生活，以前，有朋友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们吃了一顿饭，女人谈起自己的工作、起居、日常，孙越意识到自己更愿意和患者打交道。尽管如此，谈话的过程中，他还是试图发掘出女人生命中某个重要的缺憾。那之后，他每天呆在实验室的时间更长了，朋友们发现他似乎没有成家的打算，也就减少了这方面的过问，而孙越待人接物一向体面，也算是相貌堂堂、事业有成，没传出什么闲话，反而收获了一批年轻女员工的青睐，而男员工们则都很敬重他，不曾流露出半分妒意。他对待每个人都很温柔，语调平缓，循循善诱，善于带动氛围，鼓动集体。但他对自己的一切闭口不谈，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感觉自己遇到了难得的知己——因为他能够理解自己，但说起自己对他的印象，又像是一个幻影——对他的一切却一无所知。

他意识到自己实现了财富自由的时候，就开始计划这趟全球旅行了。他打算等韩孝然的疗程彻底结束再离开。他几乎抛掉了在【大脑】的所有股份，但还留下了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他注销掉了自己的所有虚拟账号，和之前认识的人都断开了联系，他没有伴侣，没有朋友，没有亲人。他也不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生活，在某个地方创造了痕迹，被产生了印象之后，他就会离开的。这样，永远不会有所谓对他人需要承担的责任能够束缚他，他始终是自由的。

不再接新患者之后，他养成了看书的习惯。哲学、历史、文学他都看。但他最喜欢看的还是小说。他读小说的时候，不分析书中的角色，而是剖析作者创造这一个个人物的心路历程。比如读《包法利夫人》，主角夏尔是个木讷的解剖医生，与药剂师、患者们打交道，夫人曾想象自己是小说中的某个人物——这些不像是现实中会存在的人物，倒像是作者个人特点的投射的描述。读《格列夫游记》，觉得作者不过是习惯于变着花样侮辱一切，态度不可一世。角色的名字逐渐被忘记，而作家的模样却越来越清晰。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飞机刚刚降落，传来中英文的行程播报，还混杂着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他把眼罩取下来，机舱里泛着米黄色的灯光，有些刺眼。左侧的舷窗可以看到机翼和地面。

机场很小，他只带了一个装了几件衣服，简易的用品和身份证明的行李箱。候机大厅只有一家咖啡厅和一个特产便利店，他走出去，回过头，就像看到一个加油站。候机大厅外停着面包车，和几排大巴。

他坐上了预约好的车，前往酒店，一路上车开得很慢很颠簸，这里全是土路，凹凸不平，还没有旁边的行人走得快。居民们住的房子也都很低矮，路边看到稻草人，扎成不同野生动物的形状，又看到猴子，几条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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