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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页）

&esp;&esp;三天没梳的头发似青缎般散落枕边，雪白如玉的面庞憔悴柔弱，莹润瞳眸水雾蒙蒙，依稀可见哭肿发红的痕迹。

&esp;&esp;一开始其实她没有哭，只觉得震惊，不可思议。后来睡了一觉起来，不知怎地，眼泪就止不住了。

&esp;&esp;但她也不是一直哭。

&esp;&esp;痛哭几场过后，擤鼻的巾帕用完，枕头换过三个，屋内再寻不出多余的巾帕和枕头，也就不哭了。

&esp;&esp;宝鸾笼紧被褥，屋外傅姆劝哄的声音仍未停下。

&esp;&esp;肚子咕咕两声，被芙蓉肉和栗子炒鸡诱得发馋。宝鸾翻身，由侧卧改为平趴，压住不听话的肚子。

&esp;&esp;以后也许她再也吃不到芙蓉肉和栗子炒鸡。

&esp;&esp;宝鸾心酸地眨眨眼，以为自己又要掉泪，连忙仰起头。才一动作，又为自己的举动自愧。

&esp;&esp;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吃的。

&esp;&esp;宝鸾捂住耳朵不去听傅姆的诱惑，重新蜷缩成一团。

&esp;&esp;她不是不难过。

&esp;&esp;起初她难怪得要命。自己怎么就不是公主了？阿耶怎么就不是她的阿耶了？

&esp;&esp;她听班哥说那些话，惊得五雷轰顶，仿佛一只手在她的身体里搅来搅去，取出她的心，将从前的岁月化作云烟。

&esp;&esp;她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真，她不是帝国的明珠，不是阿耶挚爱的女儿，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从何来，该姓谁名谁。

&esp;&esp;浸在眼泪中伤心了一天，大概是眼泪掉太多，连伤心和震惊一并冲洗，她渐渐不再茫然彷徨，等到眼泪彻底停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能够坦然接受眼前的事实。

&esp;&esp;难怪阿娘不亲近她不肯抱她，原来她不是阿娘的女儿。对于疯了的阿娘而言，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陌生人。一个本该死在火海里的弃婴，一个鸠占鹊巢的人。

&esp;&esp;大概是以毒攻毒的缘故，宝鸾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种解脱的感觉。多年以来因为赵妃留下的阴影，一点点从她心头擦除。

&esp;&esp;宝鸾开始想将来的事，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esp;&esp;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想，终是从沮丧中抽身。

&esp;&esp;就算不是公主，她依旧是李宝鸾。就算她的身份是假，可她这个人是真，她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上，真真切切拥有过许多人的关怀与疼爱。那些关怀与疼爱，将永远留在她的记忆里，没有谁能将之夺走。

&esp;&esp;她来到这世上，享受过的荣华富贵与锦绣光阴，或许是常人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比起那些生来就贫穷的庶民，她已是上天垂爱。就算日后艰难，她亦有许多美好回忆伴她渡生。

&esp;&esp;一个庶民该如何自力更生，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慢慢学。她这双手从未挣过一个铜板，可她并不引以为傲，她愿意不辞辛劳挣得银钱，她会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娘子，织布缝衣，淘米煮羹，勤勤恳恳地养活自己。

&esp;&esp;她做过这么多年的公主，她有着寻常人没有的长处。她的字写得不错，又看过许多书，她熟知高昌语，会几句新罗话天竺语，她能替人抄书译书，甚至替那些胡商交涉货物。她还会调香，会斗茶，世家贵女熟知的一切她都精通，她缠长的事或许不能件件换成银子，但总有一两件能让她立足于世。

&esp;&esp;兴许有一天，她还能靠自己挣钱得来的盘缠，游遍天下山河。

&esp;&esp;宝鸾伤心了一天，迷茫了一天，又自省了一天。

&esp;&esp;三天三夜过去，她的心中除了难过，还有对未来的期许。

&esp;&esp;人总要活下去，发生天大的事，也得好好活下去呀。

&esp;&esp;屋外传来班哥的声音，每到中午，他便会准时敲门：“小善，该用午食了。”

&esp;&esp;宝鸾从被里探出脑袋。

&esp;&esp;从那天得知真相后，班哥就只同她说两句话。每天两句相同的话，嘱咐她该用午食和夜食。

&esp;&esp;她知道他在屋外守了几天，夜里他的身影映在门上，像一块顽固的山石，她闭眼前他在那站着，睁开眼他还在那。

&esp;&esp;她暗暗地想，他守着她作甚，她占了他的位子替他享尽荣华富贵，他该将她赶出拾翠殿，抹掉她曾经的所有痕迹，抹掉他为她做随奴的屈辱记忆，堂堂正正地做一个高贵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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