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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苦笑了一下,“暂避其锋,来日再图反攻。”
陈秉正依然沉默不语。风从门缝挤入,将那舆图吹得簌簌抖动起来。
“总督大人,早下决断!”
突然“哐当”一声,角落处有人踢翻了凳子。
林凤君握着拳头叫道:“撤?往哪儿撤?你们吃的是朝廷发的粮食,居然要未战先退?”
方才主张撤离的那位副将涨红了脸,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林东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这里是济州城。我们的父母妻儿、乡亲百姓都在身后,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兵书是教我们“避实击虚”,可没教我们弃城弃民。”
厅内只余一片沉重的寂静。陈秉正的目光缓缓扫过站着的、坐着的、低头不语的每一张脸。
忽然门开了,一个穿着草鞋的少年撞了进来,他显然已筋疲力竭,身体栽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倭寇……密密麻麻,看不真切,约莫……约莫一千人!”
正是拼死赶回的宁七。林凤君冲上前,将他扶起。少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涣散,仍挣扎着嘶喊:“就快到了……快,快……”
林东华道:“济州城墙虽旧,却不是纸糊的。今日若开城撤退,倭寇骑兵追杀,溃败之势一成,才是真正的死局!据城而守,反而有一线生机!”
一个把总从后排站起身来,按着剑立在林东华身旁。“今日若开西门走,这辈子再握不住刀,睡不着觉!”
林凤君上前一步,站了过去。又有三人从后排站起,没有言语,只是走到他们身边。
五个人像一道忽然立起的墙。
林东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我们一边守城,一边求援。”他看向陈秉正,也看向每一个还坐着的人,“我们多守一刻,援军就近一刻。多守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年轻的副将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哑声道:“……末将……愿意守城。”
陈秉正伸出手,将那张画着倭刀的纸条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击鼓。”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霎时静了下来,“传令:四门闭锁,箭楼上哨。号令民间壮丁即刻登城协防,府库开仓,分发兵械。”
他顿了顿,看向林东华和那几个最先站起的将领,眼神坚毅:“诸位,今日我就在济州城,有死无退。”
一副甲胄被递到林东华面前,士兵对他很客气,“林老爷……”
“叫我……林镖师吧。”
林东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甲。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护臂扣上小臂,发出咔哒的咬合声响。胸甲贴上前胸,比年轻时要沉重的多。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陈秉正走了过来,挥手让士兵退下,亲手从托盘里捧起了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我来吧。”
坚硬、冰凉的头盔缓缓落下,压住了林东华的发髻。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一些,厅内众人的面容、陈设,都仿佛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而头颅内部,却有一种熟悉的、沉闷的嗡鸣声开始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那是战鼓!是号角!是刀剑撞击的铿锵!是战马嘶鸣!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血腥气!是泥土、硝烟和沙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西北的战场。有人在他身边大笑,声音年轻而张扬:“大哥!看见没?刚才我亲手捅穿了三个贼人的肚子!回头可得给我记首功!”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三个也好意思嚷嚷?老子砍了十几个!就是杀得兴起,忘了割耳朵记数!”
他甩了甩头,那些幻听般的喧嚣渐渐退去。他站直了身体,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眉目凌厉、铠甲染血的年轻将军了。
可是——
他抬起头。前方,林凤君和陈秉正也已穿戴齐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凤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骄傲。“爹,上阵父子兵。”
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林东华的心头,激得他鼻腔发酸。他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积学半生,所为何来?便在今日一搏!凤君,跟我来!”
“是!”林凤君朗声应道,随即回身,走到陈秉正面前,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歪头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和温柔交织的光:“啧啧,好一个俊俏威武的小将军,可比戏台上画了脸的那些好看多了。”
陈秉正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回应道:“今日,为夫绝不敢辱没了娘子的威名。”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走出厅堂。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外,接到紧急集结命令的士兵已经列队。虽然人数稀落,面上犹带惊惶,但仍旧是整齐的阵型。甲胄让陈秉正的步伐比平日略显滞重,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骤然扬起的一面战旗。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士兵的脸,然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阴霾的天空,用尽全身气力吼道:“登城!御敌!不战则亡!”
东门外,几名副将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挖掘壕沟。林东华快步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急声喝道:“停下!别挖了!来不及!”
“林镖师,不挖壕,如何阻挡……”
“倭寇步卒为主,少有骑兵!深壕用处不大!”林东华语速极快,“听我的!沿着已挖出的浅沟一线,将府库里所有的铁蒺藜、鹿角木,全都给我撒下去!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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