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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天气晴朗,凌晨过后突起朔风,离宫高居山腰之上,风更是吹得人站立不稳,有未关牢的窗扇乓乓作响。阮仙披着衣服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合紧,走到床边,黄鹂儿连身也没翻一个,睡着时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这姑娘还真是可人儿。阮仙放下床帘,正待转身,床里传来一声娇笑,而后清晰的一声呼唤:“母后。”
阮仙顿时呆在当场。侧耳听一会儿,除了黄鹂儿的呼吸,就是她自己的呼吸。那声母后从何而来,她皱起眉,想半天想不出个缘故。
眼前白光闪过,喀喇喇一场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过,阮仙吓得全身一跳,床里头的黄鹂儿也被吓醒了,腾地坐起来喊阮仙姐姐。阮仙忙掀起帘子坐在床边,拉住黄鹂儿的手:“姑娘,没事,只是打雷,是打雷了!”
按说黄鹂儿以前哪里害怕这么区区的几声惊雷?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象是被这声雷点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全身难受,四肢百骸滚烫,眼前昏红,呼吸也费力。她用力按了按胸口,伸直脖子吸气。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雷。
热火被水猛地浇熄,冰水,夹杂着未融的冰块兜头浇下来,如堕冰窟。黄鹂儿低叫一声,从手指尖到心窝都冷得打起寒颤。阮仙被她的样子吓着,握住黄鹂儿不住口地叫:“姑娘,黄姑娘!”
宫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雨声里一个长大的身影扑到床边,接过阮仙怀里的黄鹂儿,焦灼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阮仙看着殷律,有一刻忘了行礼,这才喔喔地蹲下身去:“姑娘今天微有不适,已经服了药,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废物!”殷律傍晚接到离宫中的飞鸽传书,知道黄姑娘突患急病,捱到晚膳时间他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名侍卫便打马西行往悬云山上来,还好赶在暴雨刚起时赶到了离宫。
“鹂儿,鹂儿!”顾不得脱身上被雨淋湿的衣衫,他用被子裹住黄鹂儿,把她抱在怀里。怀里的黄鹂儿颤抖不止,摸摸脸,象冰块一样凉。殷律从没见过这样的症候,跪在一边请脉的太医也没有见过,在二皇子的怒视之下,也跟黄鹂儿一样发起抖来。
雷声越来越密,黄鹂儿闭紧双眼,双唇开合微有声响,殷律凑近了用力听,好半天听明白。
“殷公子……殷律……律……律……”
阮仙站在一边,低声道:“看姑娘这样子,怕是太冷,奴婢再取一条被子来吧。”
殷律听了,眼睛朝怀里的鹂儿看看,抱着她冲出宫去。室外暴雨如注,他用被子把黄鹂儿裹得严严实实,横抱着,脚不沾地地向上飞奔,闪电般奔至泉边,把被子一揭,两个人合衣跃入温暖的泉水中。
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黄鹂儿睁了睁眼,对着殷律笑笑,全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又昏过去。殷律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几下子把黄鹂儿身上的睡衣脱去,让温暖的泉水直接触上她光洁的皮肤。
……
暴雨从头顶巨石上滑落,象一道帘幕深垂,帘下是拥抱着的两个人。满脸都是水,泉水,雨水。殷律大掌合在黄鹂儿冰凉的背上,她完全没有意识,重量全部架在他两只胳臂上,他一点不敢松手,这么轻飘飘的一具身体,抱起来有千钧重。
“鹂儿……鹂儿……”
摇撼她,没有回应。
殷律心如刀绞,一时之间几天来的压抑与愤懑全拥上心头,他低沉嘶吼着,把她抱得紧了又紧。
“鹂儿……只要你醒,我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管了……”
暗夜深沉。
蓦然从天而降的惊雷声中,巨大闪电劈破黑暗,喀喇喇震响过处,皇城里发出几声沉闷的爆裂声,被惊醒的人们跑出屋外,看向皇宫西南角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火红色的光焰,杂卷着乌黑浓烟,象一红一黑两条巨龙在搏命厮杀,撕扯着,咆哮着,直冲进云霄。
登雀台!
所有人的心里都是一凛,这景象并不陌生,两年多以前的那个深夜里,也是雷过后引发天火,烧毁先帝寝宫,现在噩梦重现,所不同的是,雷神的目标换成了登雀台。这是皇宫最高处,雕梁画栋台高入云,可是自从它建好以后,先帝一次也没有来登临过,空放着这么一座巍峨的建筑孤伶伶地俯看着皇城中的一切。
一座石砌的高台,居然烧起这么大的火!
远远站在昭阳宫院子里看向西南方向的大皇子殷释,眉头深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火光都能映红他身上素白的中衣。
姬妾捧出披风轻柔地搭在殷释肩上:“皇子,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殷释恍似没有听见她的话,负手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冲天的焰柱,面色庄肃。不一会儿有分往各宫报信的内侍,说是已经调集人力前去扑救,请皇子勿惊。
“摄政王府,有没有派人去报个信?”殷释问小内侍,内侍伏在地上叩首:“禀永宁王,摄政王昨夜并未出宫,在南书房安歇的,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走水的事了。”
殷释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殷顼当然也听到了爆炸声。天快亮的时候他坐在书桌边,听属下禀报火已被扑灭,并没人员伤亡,只是登雀台经此一焚,已经摇摇欲坠。
殷顼手里拿块砚台,轻呵口气,砚上结一层薄霜:“二皇子……还没有回来?”
来禀报的是内廷侍卫头领,也不知道是真的亲自上火场还是为了表功,总之脸上被烟熏得漆黑,他听摄政王冒出这么一句,愣住了。站在殷顼身后的中年内侍弓弓腰,低声道:“禀王爷,二皇子至今未归。”
殷顼放下这块砚台又拿起另一块,屈指轻弹,回声清脆,隐有金铁之意,他满意地点点头:“好砚!”
因为登雀台突遭天火,恐为不祥之兆,翌日早朝上,经数位官员提议,大皇子永宁王、三皇子永安王附议,摄政王殷顼决定亲自带着三位皇子和文武首辅,轻车简从前往悬云山,斋戒数日为社稷祈福。
殷律赶在早朝前回了宫,罢了早朝,就又心事重重地换上素服,跟着大队人马踏上通向悬云山的路。朝堂上首先提出这个提议的礼部侍郎是大皇子的人,殷律看看骑在自己前头的殷释,不知道他这回,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只好悄悄吩咐手下人赶在大队伍的前头上山,知会阮仙她们一声。好就好在他在山上的住处离别人的宫室都远,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虽说轻车简从,毕竟是皇家气派,绵绵泱泱的队伍拖了有一里多路长,自然走不快,下朝后,直晃悠到天色擦黑才到悬云山。山脚下众人齐下马,徒步登山。摄政王和三位皇子正当壮年体健身长倒还没什么,几位位高权重的官员都不年轻了,午饭吃的素,骑一下午的马,接着又爬那么高的山,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好不容易撑着最后一口气上到半山腰的离宫宫门处,五十多岁的梁老丞相一头栽倒在青石地上,旁边的人搀扶不及,摔得头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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