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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鹂儿这才想起来还有扇窗,瞪着看了半天,下定决心般一挥手:“公子你放心睡,我就坐在这儿守着,看谁敢进来!”
刚出正月,晚上阴阴地凉。黄鹂儿披着被子,当真抱着膝瞪着眼守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天光微亮,带着殷公子气息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坐起来揉揉眼,看见桌子椅子已经被搬回了原位,殷公子坐在桌子边上扒拉桌上的几块银子,看见走过去的黄鹂儿,把几小块银子往她的方向一推:“这些,给你。”
黄鹂儿站定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微笑,和那几块发着白色微光的银子:“干嘛?我不走!”
“不走难道在这儿等死?”殷公子站起来,手指在她脑门上一弹:“傻丫头,我不是赶你走。这钱你拿着,到青澜江边上找条船,咱们不坐车了,改坐船。”
“可是船上危险,那些贼人说……”
“富贵险中求!”殷公子眼睛微眯,神色睥睨地对黄鹂儿笑道,“记着我的话,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这座城市依江而建,经人指点黄鹂儿找到了最大的一个码头。穿着昨天殷公子特意买的男装,头发束着,她看起来就象个小书僮。
所幸鹂儿一向性格豪爽,并不象别的姑娘那样扭扭捏捏,她壮起胆子凑到人多的地方问了几回,真就给她问到了一条即将离埠北上的货船。热心肠的老艄公领她找到泊在码头边上的这条船,又帮着喊来了船老大。
这是一条青澜江上再寻常不过的船只,往北方运送邲州出产的优质无烟煤,硕大船身里堆得满满尖尖全是乌黑煤块,船头船尾分别有两间舱室,船头的住着押船的船夫,船尾的舱室就腾出来捎带黄鹂儿这样的客人。
恰好约好一起出发的客人临时有事走不脱,两间舱室里有一间是空着的,黄鹂儿急不可奈交了钱,飞跑回客栈接殷公子。
回到客栈却大吃一惊,掌柜的告诉她,公子爷跟她前后脚离开的,已经结清了房款。他还说,公子爷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客栈伙计帮着叫了一辆马车,这么长时间,估摸着早就出城了。
“姑……”掌柜的知道她是女眷,可看着穿的这一身男装,不知道该喊她什么好,嘿嘿笑着安慰,“依我看公子爷不会离开太久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接您了。要不……再开间房?等等他?”
犹如晴天霹雳,黄鹂儿愣愣地看着掌柜,好半天好半天回过神来。殷公子,他就这么走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刺痛底下清醒了一些,抺抺眼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不过萍水相逢,除了知道他姓殷,其实对他一无所知。把她甩下,说不定也是为了她好。跟着他遭了多少罪?小命都差点玩完!好,现在好,早走早好!
黄鹂儿把嗓子眼的哽咽吞进肚里,失火般又往码头跑。他爷爷的,要走也不多留下点银子,统共这么点,一多半还交了船费,现在再去退,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把银子还给她。
还好船老大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退了银子。
全部家当就剩贴身口袋里头的不到二两多银子,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黄鹂儿站在青澜江边,看着滚滚东去的清澈江水,悲从中来。老天爷,就连父母留下的那张地契,都收在殷公子身边!算了,反正要还他银子的,这下就算两清了吧。
只是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孤单。全家罹难的时候,总算身边还有个他……
黄鹂儿弯起嘴角笑笑,低着头,一步一步离开码头,往城里走去。
若是以往,偶尔从哥哥那里要来十几个大子黄鹂儿都开心得不得了,五柳街口那家小铺子卖的麦芽糖是天下第一美味。可是现在,怀里揣着二两银子,黄鹂儿不知道够自己活几天的。还是同一间银铺,换了一点铜钱,买两个开花馒头就点咸菜吃完,黄鹂儿决定还是想办法回归宛城去。父亲当年教育哥哥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老天饿不死勤快人,虽然一无所有,她还有两只手,她就不信活不下去!
说干就干。此去归宛只有旱路可走,黄鹂儿雇不起象样的马车,只有跟人家搭伴雇车。踅摸一整天,第二天总算找到也往归宛去的一对母女,一家一半付了车钱,人家大包小包上了车,黄鹂儿只手空拳,提着一小包馒头,安安静静地缩坐在车厢一角。
马车驶出小城城门的时候,她双手抱膝佯装睡觉,其实把眼泪狠狠擦在了裤子上。她没敢抬头往车外看,她知道殷公子的方向是朝北,而她折返西南。天南地北,从此……
……还有什么从此?
越跑越远。这种马车比不上来的时候都督府豪华的马车,坐在里头又硌又颠,黄鹂儿曲着腿坐了一会儿全身都痛,左折一阵右折一阵,怎么也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对面的妇人递过来一个衣裳包裹:“靠着吧,姑娘,好歹舒服点儿。”
黄鹂儿接过来,愣在半道上,她明明穿的男装。妇人抿嘴笑,指指自己的耳垂:“姑娘想是戴惯了坠子,深深两只耳洞。”
“喔!”黄鹂儿摸摸耳朵,尴尬地笑笑,妇人叹口气:“女人家出门本来就千难万难,天幸能和姑娘搭伙雇车。”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傍晚时分车过一片松林。马车轧然停住,黄鹂儿伸头往外看看,汗毛倒竖。什么鬼地方,路两边的短岗上全是毛毛拉拉的松树,稀秃秃的,鬼气森然地竖立着。一看就分明是个贼窝的样子,这车把式怎么把车停在这儿?正瞎寻思着,车前头传来一阵马蹄声,黄鹂儿吓得把头赶紧缩回来,难不成真遇上了贼?
对面的妇人看黄鹂儿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了:“姑娘,怎么了?外头……是来了什么人不成?”
黄鹂儿安抚地笑笑:“没事……我,我也没看清……”
马蹄声停在车旁,车把式从车辕上跳下去,马车一阵晃动,黄鹂儿抱紧妇人借给她的那只包袱,两只手心冰凉冰凉的全是汗。
车门刷的一声被拉开,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车把式压着嗓子对妇人说道:“到地方了,下了吧。”
妇人淡淡地哎了一声,朝黄鹂儿打个招呼,拉着儿子就下了车,不多会儿马蹄声又响起,渐渐远去,仔细听着还有车轮转动的声音。黄鹂儿莫名其妙,急忙把头又伸出去,看见一辆黑色马车调转方向,往西南处疾行而去。这个荒僻的山道上,鬼不生蛋的地方,只剩下了她和站在车门外头盯着自己的猥琐车把式。
猥琐这个词她似懂非懂,反正用湿乎乎的眼光盯着她看的男人,通通被归入猥琐一流。她瞪着车把式,后脊梁死死贴在车壁上,脑子里飞快把身边所有东西都想一遍,没有找到能在此时自卫的武器。
要不……塞两个开花馒头噎死他?
黄鹂儿下死劲咽口唾沫,差点噎着自己。她张大眼睛,咬着后槽牙:“你你……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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