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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节（第2页）

&esp;&esp;一种巨大的恐惧像深海水怪般浮出海面，用铜铃般的巨眼狠狠盯着他。他的心仿佛被这道审视的视线洞穿了。

&esp;&esp;玄沄颤抖着翻阅贺榕书桌上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贺榕在课余抄了好些书，佛门经法，诗词歌赋，五花八门，不一而足。可是那孩子也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这么多浩如烟海的典籍中，他抄了两百多篇诗经，其中有一首抄了整整五十多遍：

&esp;&esp;“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esp;&esp;他是以什么心情一遍遍抄写这首诗？

&esp;&esp;他是以什么心情在那半年中等着玄沄归来？

&esp;&esp;他是以什么心情，在长久的等待之后面对自己的重伤昏迷和避而不见？

&esp;&esp;那一瞬间，天一下子全黑了。

&esp;&esp;四下变作了一片旷野。绿树、青山、清风、明月全部退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浑浊的黑暗和鬼哭之音。那摧枯拉朽的哭嚎让闻者两股战战，百兽惊悚逃逸，远古的星宿坠入深海。

&esp;&esp;而在这片黯沉之中，玄沄独自站在那里。他想起那个孩子温暖的拥抱，宛如黑夜里的最后一捧篝火，让他的四肢回暖，血脉里重现生机；他想起那个孩子一触即分的吻，那么小心翼翼又珍若至宝，仿佛在踮起脚尖亲吻这世间他最爱惜的一颗星星。

&esp;&esp;他怎会错把这当成是心魔制造的幻象？

&esp;&esp;他怎会错看他眼中的深情与义无反顾的挚爱？

&esp;&esp;他怎会……

&esp;&esp;玄沄听见了哭声。

&esp;&esp;那哭声越来越响，震天撼地，仿佛是泪海积攒了亿万顷的伤悲，要全部倾泄出去。可是那实在太多了，太多了，天幕地牢都承受不住这哀痛。于是那无处可去的泪水只好无可奈何地涌回心脏。将心田撑破，将内腑压垮，将气海捣毁，将经脉崩碎。

&esp;&esp;是谁在哭啊。

&esp;&esp;哭得那样伤心。

&esp;&esp;好似肝肠寸断，椎心泣血。好似这世上最后一只杜鹃在呼唤自己消失的爱侣。

&esp;&esp;此时有一双鞋出现在了玄沄跟前，他抬起头，望见了虚怀洞悉的表情和悲悯的双眸。

&esp;&esp;他在这双慈悲的眼里望见了双目赤红，跪在地上口含鲜血的自己。

&esp;&esp;是啊。

&esp;&esp;是这样的。

&esp;&esp;从头至尾，自以为是的是他，偏执妄断的是他，执迷不悟的是他，一次次推开对方的，依然是他。

&esp;&esp;“我……”

&esp;&esp;玄沄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挣扎着开口。

&esp;&esp;“都是我……”

&esp;&esp;“是我陷入妄执，六根不净……”

&esp;&esp;“是我明知他不适与人习道，却放任自流……”

&esp;&esp;“是我明知自己六亲无缘，属金克木，却偏要将他强留身边……”

&esp;&esp;“是我……”

&esp;&esp;玄沄用双手掩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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