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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黄鹂儿第一次见到陈萱,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皇后。陈萱身材不高,瘦瘦小小象个孩子,站在凤冠霞帔里,丝毫不象一国公主,那种掩不住的惧意根本就和初入皇宫时候的黄鹂儿差不多。大殿之上,皇上与皇后并坐,燕嫔、戴嫔、黄昭仪鱼贯走入,向着皇上皇后行三拜九叩大礼。黄鹂儿经过宫里老人突击的培训,行起礼来有模有样,不过跟燕嫔戴嫔比起来还差着一大截。抬起眼来,不意外看见殷释眼里的笑意,黄鹂儿没理会,垂下头,端正站着。
好容易折腾完回到昭阳宫,反正皇上也不会过来,便沐浴更衣,然后窝在窗边榻上想心事。一晌无言。
皇上大婚辍朝七天,这七天都没到三位嫔妃那里去,夜夜留宿景阳宫,帝后俨然和谐无比。
只是苦了黄鹂儿,原本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现在可好了,每天早上都要到景阳宫给皇后请安。人家皇后和两个嫔是风雅人,说的话文绉绉的她都听不太懂,更插不上嘴,一天一天地,更觉得窘迫。
一不会写诗作画,二不会绣花女红,黄鹂儿每天打发时间的,只有上回燕嫔送的一套玉玩偶。约摸是十分名贵的东西,玉质滑腻光润,一套六只玩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摆在一起正好一大家子人。归宛当地有一种流传的花灯戏,黄鹂儿从小就喜欢看,深宫里实在无聊,有时候她就捉出这些玩偶来演戏玩。
身材修长的一只女玉偶通体洁白,裙摆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碧点,象是白玉美人穿着件碧罗裙。拈起她放在妆匣一边,黄鹂儿信口念起一段道白。
“主仆双双同结伴,轻移莲步到花园,你看那一轮明月当空挂,月移花影上栏杆,万里晴空无片云,月里嫦娥把人间望,明月虽好人寂寞,我要操琴且寻欢。”
然后又拈起高大一些的男玉偶,放在妆匣的另一边,粗着声音念道:“何处传来好琴声,静听宛若细流水,又似珍珠落玉盆,南北东西四处看,隔墙美人在操琴,明月照人人似月,琴声幽深情更深,只恨墙高路不通,我恨无双翅难飞腾。”
她就记得这么多,下面的戏词全含混在一起,想了想理不清,轻叹一声胡编几句又念女声:“胡乱弹的琴声,怎么让你听见?不要笑话我技艺不精,全是一片心底的深情。”
男声又道:“月升听到月落,日暮听到日明,我一直站在这里,每个声音都听得很清,今夜有你的琴声,风声也变得很轻。”
男女两只玉偶隔着妆匣而立,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人生处处险阻,世路干戈,太多让人分别的东西,缘定三生也好前世夙愿也好,最终也不过隔道一道矮矮的墙,听听彼此的琴音而已。
黄鹂儿有点演不下去,身边伸出一只大手,隔空把男玉偶拿起来摆到女玉偶身边,浑厚的嗓音也念着戏腔:“单凤独自鸣,孤皇太冷清,愿得双比翼,朝夕不离分。”
“让他们在一起不好吗?”殷释侧头看呆愣住的黄鹂儿。黄鹂儿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对玉人儿,突然笑道:“还是皇上有学问,说的词就是比我好听。”
殷释摸摸她的头,暗光在眼睛里一闪而过:“你这唱的是什么戏?”
“啊?没……没什么,呵呵,也不知道哪听来的,都记不全了。”黄鹂儿心道不好,赶紧站起来打岔:“皇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殷释挑起左眉,意味深长看着她,笑道:“累?还好,不累。”
九月皇上大婚,十月里西北鄣州突降暴雪,冻死牛羊牲畜无数。十一月里渚、代两州又闹起了蝗灾。大批平民流离失所,朝廷忙着赈灾,国库里的银两几乎不敷使用。
十二月里政事初定,皇上与皇后驾临悬云山,于山巅望天阙上亲祭天地为苍生祈福。
离宫里住满了人,黄鹂儿住进了离正殿不远一间小小的侧殿。最近两三个月来,殷释一下子变得很忙,到昭阳宫来的时间比以往少了很多。到了离宫之后见到他,黄鹂儿这才惊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仿佛也瘦了,面色不怎么好看,象是很疲倦的样子。
离宫里到处是温泉,黄鹂儿住的侧殿后面就有一眼,这么冷的天气里,这里就象是天堂。
前一次来泡温泉的时候,有阮仙姐姐陪着她,可现在……也不知阮仙姐姐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也没有音讯?难道她到现在还被关在羡陵里?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黄鹂儿心里烦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合紧的窗户,风呼啸着冲进来。侧殿座东朝西,这扇窗开在东墙上,窗户外头三两步远就是悬崖,连续十几天来都是晴天,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里没有一丝云烟,干燥寒冷。
宫女取了件披风搭在黄鹂儿肩上:“昭仪娘娘,风大,当心着凉。”
黄鹂儿不说话,看着刀砍斧劈般锋利笔直的山峰上,竟然有顽强的松树生长着,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根怎么发的芽,怎么历经千难万险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有机会象这些松树一样生存下来吗?还是在未知的某个时候,被闪电或是狂风打入深渊?
参加祭天仪式的时候,黄鹂儿无比虔诚。她专心致志地跪在天地之间,用最真挚的心为天下黎民祈福。经幡环伺,缭缭香烟中,皇上手握素帛,朗声诵读祭天诔文。风声很大,象有人在弹拨弓弦,铮铮然。旗幡被风卷起,旗角儿剧烈抽打着,叭叭作响,又象是射出的箭矢。
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很深很响的声音。黄鹂儿猛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什么也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象是没听见,依旧面容沉肃地跪伏着。黄鹂儿时常会有这种幻听,起先以为又是自己听岔了,可过不多一会儿,又是‘嘭’的一声响,象是有人在击鼓。鼓声越来越密,千军万马奔腾般,间中有厮杀呐喊声。黄鹂儿用力甩甩头,想把这种恐怖的声音甩开。可是没有用,她求助般把头转向侧边。
扑嗤一声是利剑刺入躯体,就在黄鹂儿扭头的这一刹那,一股热热的鲜血猛地扑溅到她脸上,来不及闭口,有些许冲进嘴里,腥味直刺咽喉,想吐吐不出。她大叫一声向后躲,坠入冰冷的湖水里,一下子沉没,然后又被一双大手抓起。狞笑声响彻。
“求求我,我就救你!哈哈哈……”
她冻得直打哆嗦,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大手的主人不耐烦,用力向下按,把她又闷进水里。口鼻耳眼,所有地方都有刺骨的冰水涌入,她快死了,活不成了,无力挣扎,呐喊不出,母后……母后……救救我……救救我!
又被人拎出水面,她狂暴地喘息着,眼前发黑,看不清那张丑陋模糊的脸孔。
谁来……救救我,母后,母后……
黄鹂儿大叫一声跌倒,撞翻了跪在身边的戴嫔。庄严的祭天仪式被这一声大叫打断,所有人都看过来,黄鹂儿脸色从没有过的苍白,她靠在惊惶不定的戴嫔身上,没有力气动一动,眼睛情不自禁转向跪在望天阙另一边皇子们站立的方向,嘴里嗫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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