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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释猛地站起来,大麾也不披就冲出帐外,走过几步到空旷处调头北望,果然从砾郡方向传来的碧光俨然有越燃越炽的迹象,光线末梢被凄厉北风吹得仿佛都有点飘忽,夜空也仿佛被扭曲,伸出了狰狞曲张的十指。
殷释急忙沉声吩咐赵执戟:“传朕的号令,即刻拔营后撤百里,不得有误!”赵执戟不明就里,看着皇上的脸阴沉到极点,也不敢耽误,当即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中军大帐。可还没等他到达,天地四野突然响起北风以外的第二种声音,象是远远的有无数人在吹口哨,一声高一声低,有的快有的慢,极噪杂,极不安。
纵目四眺,看不见什么不同的地方,可殷释知道最难以想象的恶梦就在眼前,那是在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苌弘圣女还庇佑着先帝的时候,构象石还能被驱策的时候。那是在卫国南边一眼望不到边的一面湖泊上,兴兵作乱的前朝余孽发动的最后一次攻势。无数条战船洒满整个湖面,都是苍青色的高帆和乌漆船身,离得越来越近,战船船头上林立的刀枪剑戟被阳光照出了雪亮的反光。卫国剿逆军立营在一处小小的半岛地带,先帝一马当先,纵横睥睨,浑然不觉自己以一当十,是处在多么危险多么一击即溃的境地。十四岁的殷释心跳动在嗓子眼,他紧握手里的墨缨长枪,虎目瞪视来敌。近无可近,前朝余孽们面上都是噬血的光芒!为什么还不进攻?为什么?年少的殷释几乎喊叫出来,只见先帝仰天大笑,笑声劈开满天云翳,清冽阳光从云缝里直射下来。他猛揭开长长披风,从身侧捧出一块灰暗不起眼的椭长石头托于掌心高擎起。灰石一见阳光无端抖动起来,离先帝最近的殷释能听见淡淡袅袅的嗡响。前朝余孽们都看见先帝这个动作,不明就里地停了一停,随即狞笑着蜂拥上来。说是迟那时快,云缝中的阳光遽然变色,原本透明的光线好象突然有了形质,光剑般刺入灰石,灰石钝然一声沉吟,石身猛地变为火红,红线刺空而起,随即红光布天。奇景之下,前朝余孽齐齐止步,不敢再向前进。先帝笑声洪亮:“顺我者生,逆我者亡!”也不知他取出什么东西往灰石上轻轻一触,灰石上生出一道绿线分开满天红光,灰石红光一收,随即红光被突然涨大的碧光取代。碧光射入眼帘,湖面顿起波澜,以灰石为中心,空气似乎在旋转,所有人都感觉到气刃割脸的凌厉。殷释人小体轻,若不是手里这柄数十斤重的长枪,他几乎在马上坐不住。风团渐渐移向先帝手指的方向,原本平静的湖水象是倾刻间冻成了冰,被人割成一块块砖砌成一道数丈高的水墙,翻腾着,向前朝余孽涌去。这是殷释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识到构象石的力量,只一瞬间,满湖的战船,满湖的敌军,象被一只大手轻轻抺去。
此刻砾郡城外又见那一幕让他记忆深刻的情景,碧光取代了红光,眼看着大变在即!
口哨声来得极快,近了,更近。这才听清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相互摩擦,发出峭刻的尖嘶声。殷释还未及上马,前阵已经传来卫军将士的惊呼声,暗黑夜里突然出现一股白色的风。风吹上脸,夹杂着雪花冰屑,殷释怂然惊呼一声不好,原本已经冰冻的空气又寒冷几分,地下突然长出一座白色的山。就象是湖边那道水墙,这里被人掀起一道雪浪,直扑过来,转眼间覆上整个卫军大营。
犹自在梦中。自从怀孕后从来没有睡得这么不安稳过,黄鹂儿喘息着睁开眼睛,窗户上黑蒙蒙的,天还未亮。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觉得焦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总感觉憋得慌,非要起来在窗边站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散心头可疑的烦闷。
可是还不够!些许的凉意简直就是杯水车薪,越吹,热燥越升腾,她几乎要低声呻吟出声,扯了扯领口,还是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
怎么了这是?
隔壁睡着侍候她的小尼姑,想想这里不比皇宫,半夜三更搅人清梦似乎不大好,于是黄鹂儿也不披外衣,轻轻推开门,站在小院里的风口处,迎着风使劲喘了几口气。
今天的夜空十分低沉,羡陵的山虽陡峭,可是位于天坑深处,所以也算不得地势高,可怎么好象一伸手就能摘到夜幕上的星星?黄鹂儿闭闭眼睛,再睁开,满天群星发出比平时炽烈许多的光芒,刺得黄鹂儿眼睛里迅速涌出泪水。
月亮隐遁了身影,把纵情歌舞的战场让给了妖异莫名的星星。黄鹂儿用心看着,感觉哪儿不大对劲,又说不出来,视线也稍移不开,象是被强制着,跟星光黏连在一起。羡陵里无处不在的腐败空气被慢慢地隔绝开,黄鹂儿觉察到的时候,鼻子里嗅到的空气已经成了血肉烧烤的糊臭味,好象还能听到滋滋拉拉的燃灼声音。
疼痛从十指指尖开始迅速弥散到全身,突然地又汇集到三个地方,左、右肩胛和右膝,那种疼痛让黄鹂儿难以忍受,惨呼一声跌坐在地下,好象是有人用锤把长长的钉子从那三个地方敲了进去,贯穿血肉,毫不留情!
痛呼声越来越大,隔壁房里不知做着什么梦的小尼姑被吵醒,趿拉着鞋冲出来,扶住在地下几乎坐不住呻吟着的黄鹂儿,吓得脸都白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小尼姑的第一反应就是肯定是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她不敢耽搁,爬起来就向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叫:“大师,延已大师,不好了!出事了!”
北方辽远天际上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光。黄鹂儿痛得全身是汗,侧头躺在地下,正看见那道诡异的光。全身力气象是被猛地抽走,包括所有的鲜血和液体,整具身子空空荡荡只剩下皮囊,可它还是在不断地抽取,骨头也被拆解开,磨成齑粉随光而去。接下来是灵魂,碾压成片,快刀乱斩成无数碎片,眼看着一风就要吹散。
赵执戈横刀怒目扬空而起,掌中握着一柄式样古旧颜色败黯的旧刀,仿佛无刃,由她挥动起来划破空气的时候,又有股锋利的风声。赵执戈不敢懈待,朝着黄鹂儿身体上方约尺许的地方用力劈去。明明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刀身却受到大力的阻滞,赵执戈随风摆动的宽大僧袍猛地鼓涨起来,扑面狂风里,衣角也开始纹丝不动。
她的刀每下压一分,黄鹂儿身上的痛楚就加五分。她瞪着两只眼睛看着赵执戈,十根手指掐住坚强的地面,说不出一句阻止的话。赵执戈双手握住刀把,低吼一声用力下砍,记不清这样角力多久,直到一声清脆裂响,有什么被打碎,黄鹂儿只觉得压迫着自己的那股巨大力量一下子消失,她的身体猛地上挺,迅速昏倒在地。
赵执戈汗透重衣,刀拄在地下遥望北天。星光黯然收。她慢慢眯起眼睛,面色要多凝重,就有多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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