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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安知鹿带着他的野心,茫然的死去之时,在澜沧江岸上的安贵听到永昌城中彻底安静了下来,他知道此时发生了什么,哪怕脑海之中不自觉的再次闪过幽州的幕幕过往,但此次他没有再留下泪水。安知鹿死时,世上再无人为他哭泣。香积寺前,所有的战斗已经停歇。孙孝泽在日出之前,就已经变成了堆积在地上,根本看不出人形的肉山。此时他的血肉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好像某种角质,又像是将凝而未凝的树胶,远远望去,他躯体的边缘似乎还在软化,体液在渗入泥土,给人的感觉很像是民间所说的那种太岁。早已失去了战斗能力的孙孝泽的生机却还未断绝,他甚至还有着清醒的意识,只是再也无法控制这具邪化的躯体。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清晰的感觉到了安知鹿的死去,一股和他气机相连,又不断汲取着他元气的气息彻底消失。那颗存在于他体内不知何处的气机种子潜伏时无影无踪,此刻崩塌时却在他身周掀起巨大的气浪。一圈阴冷的气浪卷着战场上的无数污秽,以他的肉山躯体为中心往外绽放,就像是一朵巨大的,无比邪恶的花朵在此时盛开。气浪瞬间炸开,又瞬间消失。然后这座肉山也开始崩塌,大团大团的血肉,就像是融化的雪块从雪人身上掉落一样,抛落在他的周围。道宗的许多修行者原本已经在这片造就了无数杀戮的战场上布置了许多祭坛,祭奠亡魂,此时他们很多人都感知到了这股气息,心中直觉安知鹿已经死去,只是不敢确定。就在此时,香积寺之中,一袭深红色神袍的耶律月理却是敲了敲手中的一面小鼓,平静的宣告道,“安知鹿已死。”“安知鹿死了!”这样的声音从香积寺之中传出,先只是零星的声响,后来变成席卷整个世间的狂潮。窦临真呆呆的站立在一顶营帐之前。她的周围已经有很多唐军在整理东西,有许多修行者在穿行,甚至还有很多明月行馆的人在安排一些善后的事项。这些人里面,有很多是来自幽州和大唐各处的寒门子弟,明月行馆所办的学堂的学生,并非修行者。在“安知鹿死了”这样的声音在原野之中炸开时,这些学生也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没有人管窦临真。她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片战场上。听着这样的声音,她的脸上和眼中已经没有了什么波澜。也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年轻僧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这人是周驴儿。“还愿意住佛寺吗?”周驴儿笑嘻嘻的,依旧是一副咱们亲近亲近的模样,“不一定非得住长安,大唐哪里的寺庙都可以。”窦临真沉默了许久。周驴儿还以为她不想,又道,“当然,你不想住寺庙也可以的。”“为什么?”窦临真问了这三个字。“你不坏。”周驴儿笑了笑,也回答了三个字,然后又道,“而且十五哥去永昌城之前和我说过,如果你不死,一路颠沛流离,又走了那么多岔路,应该会想要个清净的地方好好歇歇。”窦临真闭了闭眼睛。她眼中无泪,心中却有泪落下。“好。”她轻声说道,“我还想住回我先前呆的那个寺院。”……孙孝泽也知道自己马上要死了。在安知鹿的气机种子消失之后,许多充斥于他体内的邪气和精神力量也随之烟消云散。就在周驴儿出现在窦临真的面前时,他清晰的听到了香积寺的方向传来的小鼓声。那声音很小,不是战鼓。他有些恍惚,那声音很像是他小时候住在屋子里,听到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头摇着的小鼓的鼓声。他茫然之中感到了一种温暖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住的小院,在那样的鼓声响起时,他和他的姐姐就会急忙跑出门去看。他的母亲有时候会在后面追着骂,有时候追上的时候,却又会塞给他们几个铜子。那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画面,在此时变得分外清晰。他感觉自己身上的血肉不断的掉落,掉得身体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站在巷子里的那个小孩子。他的母亲追上了他,然后佯装发怒的看着他,“你跑这么慌张,脚下都不看,你干什么呢?”孙孝泽突然之间模糊了双眼,他哭了起来,莫名的说道,“母亲,我想为你们报仇。”“谁要你这样报仇了?”他的母亲伸手做势要打,但终究又叹了口气放下。“孩子,娘知道你心里恨,不痛快,但是这天底下的事情啊,总是有个公理的。”她牵起了孙孝泽的手,在巷子里慢慢走了起来,“人家心念恶不讲规矩,才让你心里恨,但你怎么能学着他们那种人办事?你这一恶,又有多少的孩子没了爹娘,又有多少的爹娘没了孩子呢?你也该明白,娘亲若是还在你身边,也不会让你这样做事的。孩子,你说天下的恶人多,还是好人多?你想报仇,你想伸张正义,凭借你的能力做不到啊,总有些厉害的好人能够伸张正义的,但娘亲希望你明白,你心里头首先得有正义二字。”,!孙孝泽张了张口,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娘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错,也是我的孩子。”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笑了起来,“和我走吧,别跑太快,记住走路要好好看着脚下。”“娘!”孙孝泽喊了一声。接着,无限的光明冲涌而来,将他和他娘的身影淹没。道宗的很多人都感知到了一股祥和的气机随着鼓声落在那座不断溃败的肉山上。那座肉山突然彻底的崩塌。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突然感觉到那座肉山之中掉落的每一块血肉都不再散发着邪恶和仇恨的气息,无数的血肉在瞬间仿佛释然般散发着平和安宁的气息。那消散的元气,仿佛很多街巷之中带着柴火香气的炊烟。……已经卸甲的百夫长丁二牛排在人群之中。虽然只是幽州军之中一个很普通的低阶将领,并非强大的修行者,甚至连“二牛”这样的名字都普通到了极点,整个大唐不知道有多少个叫做二牛的人,但他此时也亲眼看到了那巨大魔物一般的肉山的崩塌,也感受到了那种凶恶邪煞的气息变得祥和而安宁。他呆呆的看着那如袅袅炊烟般笔直的冲上云端,又安静消失的元气,他突然感觉这世上有一种力量,比千军万马更加强大。就和他之前无法用言语表达,无法形容的有关风光的感受一样,他也不知道这种力量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但他此时很感动。他觉得自己如果还能活下来,那今后做事情,应该会和以前不一样。“丁二牛…”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身后的伙伴也在此时推了推他,提醒已经轮到他了。在夜间战事停止之后,长安城里的学生已经受了皇命,配合着长安军方开始逐一登记和收容他们这些叛军。丁二牛回过神来,他看着前方那名用幽州口音喊自己的年轻学生,满心羞愧的垂下头来,道,“我是。”这名学生登记路引一般仔细登记完了他的讯息,然后认真问道,“你想进长安看看么?”丁二牛瞬间呆住,他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这名学生,“我可以进长安城去看看?”“是,你有两个选择,一是保留军籍,先充当民夫,去扬州疏通江道,三个月后随船遣返幽州。二是在长安服徭役,可能要做些农活,可能也会被派去洛阳修房。前者可能性大一些,因为我看你参军之前,基本都做农活…”这名学生一看丁二牛的神色,就知道他方才在人群之中没有听到他和前面那些人的讲述,他便抬高了些声音,仔细的和丁二牛说着,同时也让后面的更多人听到。丁二牛瞪大了眼睛,身体都微微颤抖了起来,“不…不治我的罪?”“治啊,按情节来治罪,像你这种,从众者罪轻,有皇命特赦,只需服三个月徭役,以充送返幽州的资费,当然若是有特殊才能,有特别请求,军方也可以酌情将你们安置在别处。”这名学生依旧抬高了声音,耐心的说道,“放心,有皇命文书,有顾道首作保,都会按规矩办事,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真的还能去长安看看?”丁二牛哽咽起来,下意识的说道,“我想进长安城里看看。”“这是你的竹筹,你去长字营报道,那里安排食宿,明天应该会安排进城,你们有两天在长安城里转转的时间,会有专门的官员安排。”学生对着他颔首为礼,将一枚竹筹放在他的手中,然后认真的轻声道,“保重,今后为大唐好好出力。”丁二牛紧咬着嘴唇,用力的点头。这时候他依旧无法用言语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但此时他和他身周的那些人,都十分清楚的感觉到了皇帝和顾道首他们,和安知鹿有着什么样的不同。:()割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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