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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晔默然看了片刻,迈步走到火盆前,将那纸张一抖,覆盖在炭盆之上。通红的炭火飞快地将白纸黑字吞没,燃烧出明亮的火光,也映照出他琉璃无尘似的双眸。---此后数日,先是卢家办了隆重的筵席,朝中过半的朝臣都受到了邀请。原先在未曾大张旗鼓之前,长安城里已经有些传言,只是大家都不敢相信,后来消息属实之后,却又不知从哪里传了些流言出来,说这女官其实并不是什么干女儿,而是卢家亲生的,只是自小儿失散在外头,如今是终于认祖归宗了。但在这种传说之外,却另有一种无法大肆张扬的流言……也潜伏在市井之中,蠢蠢欲动,骇人听闻。阿弦先前已经搬回了怀贞坊,原来就算她这段日子不在,那些被她遣散了的丫头仆人们却都在府中等候。起初阿弦不明原因,后来才知是皇后的意思,叫丘神勣把这些人都“拘”了回来。如此一来,怀贞坊的宅子几乎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只除了虞娘子仍是并无消息。阿弦依旧在户部当差,行为举止却跟先前没什么两样,有人暗中指指点点,说她“攀上高枝”,也有人赞她“宠辱不惊”。因为最近,隔三岔五地,阿弦总会进宫一趟,这种频率已经是胜过亲王跟近臣了,一时又惹来许多浮想联翩飞短流长。这日,阿弦奉旨进宫,正明崇俨也入宫去,两人便一块儿而行。明崇俨道:“这几日可都安好?”阿弦答了很好,明崇俨又笑道:“前日崔府派人问我算计良辰吉日,你可有什么打算?”“良辰吉日?”阿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打算?”明崇俨道:“痴儿,不就是你跟天官的成亲之日么?我已经算到了几个好日子,还没答复他们呢。先跟你透个消息,你是想早一些呢还是晚一些,我可以便宜行事。”阿弦脸上微红,双唇紧闭不肯回答。明崇俨打量着她的脸色,笑道:“你虽还正当妙龄,天官却已老大了,我想这事儿一定赶早不赶晚,你说是不是?”阿弦这才嚷道:“什么话,阿叔哪里老大了?”明崇俨笑道:“他大你一轮有余,你难道不嫌他老么?”“我不嫌,你才老呢。”阿弦冲他耸了耸鼻头,扮个鬼脸。明崇俨大笑:“好好好,还没嫁过去,就已经帮夫了,我知道了,你这丫头比天官还迫不及待呢。”阿弦终于觉出一点不好意思:“明大夫,你再口没遮拦我可就不理你了。”明崇俨道:“我是好意,你不谢我也就罢了,怎么还怪我呢?”两人谈笑风生地往内而行,冷不防前头的白玉栏杆前站着一个人,眼见这般和洽情形,有些眼热。吉星高照明崇俨跟阿弦两人上了台阶后便各自分开了。因为明崇俨要去含元殿见武后,阿弦则去寝殿探望高宗。临别之前,明崇俨低低对阿弦道:“周国公在盯着你呢,天官的情敌可不容小觑呀,果然还是得及早成亲,那些狂蜂浪蝶才能知难而退,你说是不是?”阿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明崇俨便笑着去了。阿弦才转过身,武承嗣便走了过来:“明大夫跟你说什么,说的这样高兴?”阿弦道:“没什么,一些闲话罢了。监正大人怎么在此?”“先前来拜见姑母,”武承嗣叹息道:“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如此多礼,叫我承嗣就好,阿嗣也是极好的。”“我可不敢失礼。”阿弦道:“您是要出宫去了?”“你要去哪里,我陪着如何?”武承嗣不答,只是有些期待地看着阿弦。阿弦道:“不必了,我要去陛下寝宫。”武承嗣有些疑惑:“去哪里做什么?我隐约听说你好似常去见陛下。”阿弦便扯谎道:“是明大夫算到我在旁边,加上御医们的治疗,陛下的病就会好的更快些。”“啊……是把你当吉星来看待了。”武承嗣笑了起来,“怎么他也不给我算算,我近来也常常觉着头晕眼花,一定也缺个吉星高照。”阿弦见他双目烁烁只盯着自己,敷衍说:“御医们大概在等了,监正大人,稍后再见。”武承嗣道:“那也罢了……”话未说完,阿弦已迫不及待擦身而过,武承嗣忙道:“以后你叫我阿嗣就是了,记得啊。”阿弦又假装没听见,埋头疾步往前。背后,武承嗣凝视她灵秀的身影,良久,才惆怅地长长叹了声:“为什么这样的美人儿不是我的呢?”---阿弦来到高宗寝殿,还未入内,就听到里头高宗在催促问道:“怎么阿弦还没来?去瞧瞧走到哪里了,是不是路上有什么事?”阿弦在外猛然听见这句,心里不知是何滋味。门口的宫人早急急忙忙禀告了,高宗听说到了,来不及叫宣,便扶着小太监走了出来。阿弦忙先行礼,手上微微一热,却是被高宗握着手,笑道:“怎么迟了这许多?可是户部的差事忙么?”阿弦道:“并不忙。”虽然连日来也见过高宗许多回,但对他这种“亲昵”仍是有些难以禁受,虽然明知他是自己的父亲,可是从小到大从不在身旁,乍然如此亲近,让阿弦很不适应。高宗道:“朕已经吩咐过许圉师,不许让他累着你,你自己却也要多加留意,别太操劳了。毕竟你跟他们不同。”阿弦听了这句,越发觉着刺耳,忍不住正色道:“陛下,我是女官,跟朝中官员是一样的,并无什么不同。”高宗一怔,继而道:“是是,朕知道。朕不过是担心你太奋不顾身了,你瞧你……”他打量着阿弦的身段跟脸色,满含担忧地说道:“最近好似更加清瘦了。”阿弦啼笑皆非。自从她回来长安后,虽然说宅子里少了个虞娘子,然而却多了两个能干的管家娘子,却是崔府卢氏夫人派了来的,负责阿弦的饮食起居,一日三餐,永不落空。虞娘子在的时候,阿弦还时常有个早起晚归,或者赖床之类,不肯好生吃饭,但被这两人看着,竟是一顿也不能缺,阿弦得闲摸摸手臂跟脸颊,自觉多了好些肉,不仅是她自己,连玄影也都又被喂的肥壮起来。但纵然如此,在李治的眼中居然还是那个“清瘦的可怜”的孩子。李治早叫人预备了好些糕点果子之类,便拉着她在桌边儿坐了,让她吃点心,又问哪一样可口。阿弦被他无微不至的关怀笼罩,觉着自己像是被一面无形的柔软的网罩住,这网充满了高宗迟来的“父爱如山”,之前的十六年间阿弦早习惯了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这会儿就仿佛是生长在不为人知的僻寒之地的野草,忽然被移植到春暖花开的热土之中,从根到茎都被那种突如其来的热度充斥,汩汩地冒着热气儿,何止发热,简直都快熟了。阿弦又询问高宗身体如何,李治道:“比先前好的多了,御医说朕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朕想,一定是你经常来看望朕的缘故,对了,上次你带的那个芝麻胡饼很好,朕向来不爱吃这种东西,你带的那个却是不同,吃了一整个呢。”终于说到阿弦喜欢的话题。阿弦笑道:“那个是才出炉的时候最好,我带进宫里来都冷了也软塌了。”“是吗?”高宗诧异而向往:“若什么时候能跟你一块儿在宫外吃新出炉的就好了。”阿弦咳嗽:“其实那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小吃,比不上宫里御厨们的手艺,只不过陛下不常吃那些东西,所以觉着新鲜而已。”高宗颔首道:“想是各有其长。”说到这里,高宗因握着阿弦的手,低声又问道:“朕听说,把你养大的那个,是曾经伺候过先帝的朱妙手?”阿弦道:“是朱伯伯。”高宗小心翼翼问道:“他可跟你说过,当年是怎么回事?”阿弦垂了眼皮:“伯伯从来并未提过半句,他只说我是孤儿。”高宗心头一刺,竟不敢再问下去。只有拿了一块儿蟹饆饠道:“来来,尝尝看这个好不好。”阿弦谢过,接了在手,一口一口咬吃,原本是没什么食欲,但这点心的确美味,吃了半个后就再无顾忌,便把剩下半个也都风卷残云地吃了。高宗见她吃的香甜,才略放心,心里那句话却盘旋良久,高宗道:“阿弦……”阿弦顺手又拿起一个饆饠,正先吃了口茶缓缓:“嗯?”高宗无端紧张:“以后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正在此刻,外间有人道:“娘娘驾到。”阿弦原本是坐在高宗身旁,闻声便跳了起来。高宗略觉失望。---虽然那日跟武后“相认”,彼此动容,然而自此之后,一切却又仿佛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武后并不会对阿弦表示出格外的亲热,而阿弦……也“一如往常”。就仿佛那一次紧紧抱着她落泪的,另有其人。武后进殿后,见高宗坐着,阿弦立在身旁,正拱手行礼。武后笑了笑道:“你们却在这里吃东西这么清闲?有什么好吃的?”阿弦沉默,高宗道:“叫御厨准备了几样点心,朕看阿弦近来瘦的更可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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