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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我就找你。”少平拘谨地回答,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充满谦卑。
&esp;&esp;“什么事?”
&esp;&esp;“我……”他一时不知该怎说。
&esp;&esp;“有事等明天上班到医院来找!”
&esp;&esp;女大夫说着,就准备关门了。
&esp;&esp;少平一急,便把手插在门缝里,使这扇即将关闭的门不得不停下来,“我有点事,想和你说一下!”他哀求说。
&esp;&esp;女大夫有点生气。不过,她只好把他放进屋来。
&esp;&esp;他跟着她进了边上的一间房子。另一间房子传来一个男人和小女孩的说话声,大概是大夫的丈夫和孩子——他们正在看电视。
&esp;&esp;“什么事?”女大夫直截了当问。从她的脸上神色看,显然对这种打扰烦透顶了。
&esp;&esp;孙少平立在地上,手里难堪地提着那几斤苹果,说:“就是我的血压问题……”“血压怎?”
&esp;&esp;“这几颗苹果给你的娃娃放下……”少平先不再说血压,把那几斤苹果放在了茶几上。
&esp;&esp;“你这是干什么!有啥事你说!你坐……”女大夫态度仍然生硬,但比刚才稍有缓和。
&esp;&esp;孙少平看出,不是这几颗苹果起了作用,而是因为他那一副可怜相,才使得女大夫不得不勉强请他坐下。
&esp;&esp;女大夫说着,自己已经坐在了藤椅里。
&esp;&esp;好,你坐下就好,这说明你准备听我说下去了!
&esp;&esp;少平没有坐。他在灯光下看见,他刚才跌了那一跤,也忘了拍一拍,浑身沾满灰土。他怎能坐进大夫家干净的沙发里呢?
&esp;&esp;他就这样立在地上,开口说:“我叫孙少平,是刚从黄原新招来的工人,复查身体时,本来我血压不高,但由于心情紧张,高压上了一百六十五。这是你为我量的……”“噢……”女大夫似乎有所记忆。“当然,你说的这种情况是有的。正因为这样,我们才对血压不合格的人,还要进行第二次复查……”“那可是最后一次复查了!”少平叫道。
&esp;&esp;“是最后一次了。”女大夫平静地说。
&esp;&esp;“如果还不合格呢?”
&esp;&esp;“当然要退回原地!”
&esp;&esp;“不!我不回去!”少平冲动地大声叫起来,眼里已经旋转着泪水。
&esp;&esp;这时,女大夫的丈夫在门口探进头看了看,生气地白了少平一眼,然后把门“啪”地带住了。
&esp;&esp;女大夫本人现在只是带着惊讶的神色望着他。她说不出什么来。她显然被他这一声哈姆雷特式的悲怆的喊叫所震慑。少平自己也知道失礼了,赶忙轻声说:“对不起……”他用手掌揩去额头的汗水,又把手上的汗水揩在胸前的衣襟上。他哀求说:“大夫,你一定要帮助我,不要把我打发回去。我知道,我的命运就掌握在你的手里。你将决定我的生活道路,决定我的一生。这是千真万确的!”
&esp;&esp;“你原来是干什么的?”女大夫突然问。
&esp;&esp;“揽工……在黄原揽了好长时间的工。”
&esp;&esp;“上过学没有?”
&esp;&esp;“上过。高中毕业,在农村教过书。”
&esp;&esp;“当过教师?”
&esp;&esp;“嗯。”
&esp;&esp;“那你……”
&esp;&esp;“大夫,我一时难以说清我的一切。我家几辈子都是农民。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煤矿虽然苦一些,但我不怕这地方苦。我多么希望能在这里劳动。听说有的人下几回井就跑了。我不会,大夫。你要知道,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要相信,我的血压一点都不高,说不定是你的血压计出了毛箔…”“血压计怎会出毛病呢!”女大夫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esp;&esp;这一丝笑意对少平来说,就象阴霾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太阳的光芒!
&esp;&esp;“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回去。明天复查时,你不要紧张……”“万一再紧张呢?”
&esp;&esp;女大夫这次完全被他的话逗笑了。她从藤椅里站起来,在茶几上提起那几斤苹果,一边往他手里递,一边说:“你把东西带走。明早复查前一小时,你试着喝点醋……”孙少平一怔。
&esp;&esp;他猛地转过身,没有接苹果,急速地走出了房子。他不愿让大夫看见他夺眶而出的泪水。他在心里说:“好人,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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