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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连声劝大家品尝。苏轼见她言笑晏晏,深恐是笑里藏刀,战战兢兢地勉强吃了一口,不想一尝之下立即发现此肉口感腻滑,味道甘腴,竟是难得的美味。一喜之下苏轼也忘了本来对她怀有的惧怕感,再三称赞此肉之美后又向柳氏询问这道菜的做法。柳氏款款道来:“须选有肥有瘦的五花肉……”说到这里上下打量苏轼,再道:“肥瘦程度请参考苏子瞻。然后切成一寸见方的小块,先用烧开的水浸一下,去掉血水盒腥味,再把水全都倒掉,再加酱油、酒,随即盖严锅盖用小火煨烧。待肉熟透后,加入少许冰糖,等汁烧稠,肉变红亮后就可以出锅了。”说完顿了顿,盯着苏轼,又一字字地补充一句:“关键在于要用火慢慢炖,慢慢烧,直到那块肉烧得烂熟!”苏轼被她盯得颇不自在,听她这做法总觉怪怪的,思量半天后问她:“不知此菜叫什么?”柳氏冷笑:“我给它取名叫子瞻肉。”苏轼顿时毛骨悚然,想起她刚才的话:“肥瘦程度请参考苏子瞻……关键在于要用火慢慢炖,慢慢烧,直到那块肉烧得烂熟……”雯儿已低头俯在桌上笑得不行,又不好出声,于是只见她两肩不时颤动,连带着桌上旁边杯中酒水也不断轻摇。庞荻也是忍俊不禁,以袖掩口而笑。“苏大人,”又听柳氏对苏轼悠悠而说:“下次如果我再听见季常说些从你这里学来的胡话,我再做子瞻肉时只怕就不会选用猪肉了。”苏轼赔笑道:“是,是。想必选用牛肉羊肉味道也一样好!”柳氏不语,只缓缓启步在厅中走来走去,四处看看。苏轼问她道:“陈夫人不坐下喝杯酒么?”柳氏摇摇头。忽然似乎对旁边茶几上摆的一个果品很感兴趣,快步走过去看。那个水果大如西瓜,外壳十分坚硬,有一粒粒的尖状突起。她问:“这是什么?”赵颢向她解释说:“这是三佛齐国进贡的水果,名叫榴莲。外壳坚硬扎手,里面的果肉却很柔软细滑,味道很好,只是有些异味,初吃可能会不习惯。”柳氏点点头,问:“可以送我几个么?”苏轼道:“这是岐王殿下从京城带来的,陈夫人若是喜欢拿去便是。只是这榴莲外壳太厚实沉重,不如一会儿我让人剖开,把果肉取出给夫人带回去。”柳氏微笑道:“剖是可以剖,但我要的正是这坚硬扎手的外壳,而不是里面的果肉。”众人都觉奇怪。赵颢便问:“难道是这外壳有什么特殊的药用价值么?我四弟最爱医学,经常研究植物果实,我却从未听他说过这榴莲壳可以入药。”柳氏摇头道:“不是入药……我家洗衣板坏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陈慥一听立马面如土色,看着那榴莲壳上的一粒粒尖状突起,只觉膝盖已经提前隐隐作痛。雯儿双目一亮,对柳氏道:“这位姐姐,我知道你想怎么用了!”柳氏一笑,招手道:“你知道?那你过来,我们聊聊。”雯儿立即蹦了过去。两人在一旁低声说笑,别人听不真切,只偶尔听到一两句柳氏金言“洗衣板有好几种用法”等等,想是在向雯儿传授驭夫秘诀。她们聊了许久柳氏才拎着榴莲赶着陈慥满意而归。赵颢看着他们背影笑问:“陈慥身强体壮,他夫人娇小玲珑,怎么他却惧怕她至此?”苏轼叹道:“殿下有所不知。有次季常向她撒谎并不服她管教,她哭着坚决地说:‘若还违拗些儿,天呐!我不刎便吊!’季常知道她性情刚烈,说到便会做到,所以再也不敢逆她心意,久而久之就怕成这样了。”庞荻心想,说到底还是他爱她太深,正像当日与公主谈起的那样,是因爱生惧了。注:柳氏“子瞻肉”的做法在苏轼改居东坡后终于流传了出去,百姓纷纷效仿,并把此菜重新命名为“东坡肉”。月舞夜晚宿于苏府客房中。换了陌生的衾枕,庞荻很难习惯,辗转反复终未成眠。不必侧头看雯儿,只听她均匀平静的呼吸便知早已入梦。毕竟年轻,又有开朗活泼的性格,这样的女孩总是有能力适应任何生存环境的。终于决定披衣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消磨如此不眠夜,忽听风来疏竹,筛落一片沙沙碎声,竹枝烙在窗上的影子便婆娑起来。于是庞荻兴起,开门走至院中,抬首承接月光清风,再微微回头看散开的长发随着竹影一起舞。那一轮弯月到底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今夜月牙异常莹洁明亮,瘦瘦削削地宛如玉钩,月光和风都有清凉的温度。庞荻想,上次认真赏月时那月还是圆的,也是这般莹洁明亮地挂在夜空之上,她立在月光中,身旁站着的是王雱。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会半夜起身赏月思人呢?想到这月亮在沐着她的同时也可能照着她的爱人,便觉得它越发变得亲切。月牙弯弯,像上扬的唇角。于是她也唇角上扬,微笑起来。悠然赏月,懒顾时间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回头去看自己的影子时才发现有一人立在不远处默默看着她。她有点意外,倒不惊慌,只转身盈盈施礼:“岐王殿下。”赵颢一直在苏轼书房与他秉烛长聊。对于时事现状,他们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或者说,他们根本缺乏一酬壮志所需要的空气与空间。所以这次聊天末了只余几声叹息和同病相怜地怆然一笑。最后他们相对一拜,各自回房。颢路过客房边的小院时看见了一幅似曾相识的景象:月下风中竹影婆娑,边上立着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那月洒落一水清辉,却似把地上的影子吹飘了起来,无论是竹影、发影都莫名地多了一层幽浮玄幻的味道。此景有如魂魄入梦。他默默看着,不想惊动她,或者,是不想让她转过头,他怕看见的不是菀姬的脸。然而她还是转头过来。他看见了一张有异于菀姬凄婉神情的,散发着幸福色泽的美丽的脸。他心中轻轻叹息。躬身还礼:“嫂夫人。”她静静地抬视他一眼,便礼貌地垂目而立。他在想她赏月的情形,忽然问:“月亮之于女子,是不是总有特殊的意义?”她颔首:“花可解语,月可寄情。”花可解语,月可寄情。他细细思量,觉得自己终不过是个凡俗之人,以前连这短短几字包含的意义也想不明白,就算如今忽然领悟,毕竟还是晚了。“那么,你们可从月中看到什么?”他又问。她微笑:“心里想着什么便能看到什么。”他知道她刚才一定是想着王雱,才不禁流露出如此幸福愉快的神韵。其实,造化并不总是弄人,这世间到底还是有许多如他们一样的佳偶美眷的。沉默片刻,他又问:“如果一个女子离开她的丈夫独自去赏月,又是何意?”她讶然:“她何不邀她夫君同去?”看来幸福的小女人也很难明白失意者的心思罢。他想。他也想知道她何不邀她夫君同去。其实何苦再问再想。答案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面对罢了。她再欠身道:“明日须早起启程,我回房了,殿下也早些歇息罢。”他点头。她转身回房。他却突然想起一事,便叫住了她:“嫂夫人且留步,颢有一事相求。”她回头一笑:“殿下可是想要我不向家人提及遭曹家劫持之事?”他没料到她居然猜到此事,问:“嫂夫人已经看出劫匪身份?”她称是,说:“那些劫匪行动有条理,听指挥,一看即知受过严格训练,像是大富人家的家丁。而殿下认得他们的首领,那名叫曹明的公子。如果我没猜错,这位公子大概是曹太皇太后的从侄曹绰的儿子吧?此前又听说曹绰隐瞒了太皇太后河北真定娘家的许多应缴赋税的田地,我公公实施方田均税法后悉数查了出来,还查出他硬用沙田换别人的肥田。特使曾布去真定处理此事,不仅核实了土地上报,令他们以后照此交税,并归还农民土地,还打了曹绰十几大板。想是曹绰或曹明心下不服,把怨气撒到我公公身上,打听到我与雯儿从杭州返京,便拦路劫持,伺机报复。”赵颢道:“嫂夫人果然聪慧,猜得一点不错。我只是担心,若王相公或元泽兄得知……”庞荻见他迟疑,便替他续道:“以他们的个性对此事必不会善罢甘休,与太皇太后娘家再起争执。太皇太后本来对我公公就有所误会,如此一来必会加深怨气,难以和解,对双方都不好。”赵颢颔首,道:“我回京后必向太皇太后禀明此事经过,请她严惩曹明。请嫂夫人放心。”庞荻微笑说:“殿下多虑了,此中厉害我岂会不知?息事宁人是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想起她那夫君,外表倒总是潇洒倜傥笑语对人,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火药桶,若是知道自己妻妹受此委屈岂会忍气吞声,定会立即炸翻了天。但对方是有背景的大家族,如此硬碰硬难免会受损,她不想丈夫因此受到任何不利的影响。何况,她们尚欠岐王很大的人情,他亲口相求,又怎能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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